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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老公的耳朵

镜中虚度2018-06-19 02:34:26

虚度书话




今天继续品读《当我们阅读时,我们看到了什么》。


前天写文章时,没有认真介绍作者彼得·门德尔桑德。后来用谷歌(从不用百度。宁肯断网也不百度)侦查了一下这家伙,妈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是世界闻名的书籍设计师(越专业的人越知道他的大名)。


他先是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文学与哲学,毕业后成了钢琴演奏师,弹着弹着他就设计起图书并被业界推崇。听起来是不是很轻浮?咋能这么随便呢?


不,彼得一点也不随便。他设计图书封面,非得把书稿通读一遍,吃透吃准才开始设计。他说他的职业就是“拿着薪水,负责读书,并诠释它们”,他得意地说“这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


了解这一点,你才会重视《当我们阅读时,我们看到了什么》。这是一个职业阅读家的供状。他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他最擅长的领域:视觉、想象。


今天我们像上次一样,只咬它一小口。


不管小说家的技法多么前卫,小说也要唤起读者的视觉想象(当然并不限于视觉想象),那么问题来了,小说家如何才能最有效地达到目的?


是工笔好呢还是写意好呢?也就是说,是把男人的胡子一根一根地描摹出来好呢还是随手画个轮廓有个人形就好呢?


我先说我自己的体会。在我本应练习写作的年纪,我在学习编剧。我的老师只给了我一句话:“不要描写。”因为再出色的描写,对摄像机都是多余的臭屁。你有种就把它画出来,告诉导演要这样拍。你在剧本中写“他紧张得冒汗了”。滚粗!有素质的导演和演员都要问候你老母。如果你不写“紧张地”三个字,导演和演员就不知道应该“紧张地冒汗”,那只有一个可能:你的剧本逊毙了。因为,观众老爷可不是捧着剧本在看电影啊!亲。观众看到角色流汗了,是不是还要到亚马逊去订购一份剧本的电子书来检索一下此处流汗是因为紧张、炎热还是生病?


电影呈现想象。它省却了观众自主构造意象(像阅读小说那样)的麻烦和辛苦。


对电影来说,喀嚓一个特写,女猪脚的脸就印到你脑海里了。小说要达到这种效果,只有一个办法:插入一张剧照。哈哈哈。


但正如摄影术的发明并没有毁灭绘画艺术一样,电影的出现也并没有毁灭小说艺术。小说虽然不能把故事像电影那样“简单粗暴”地印到你脑海中,但它能够给予读者充分的自由去导演自己的内心戏。


那么,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小说怎么才能最好地达到这个目的呢?


这个不由小说家决定。而是由人类心理的客观规律决定。如果,我们人类在未来真的能够实现芯片脑,能够把电影拷贝到自己的大脑,又或者,未来的芯片脑可以在大脑中“拍摄”真正的电影,拍出来还能共享给其他大脑,那你就当我今天啥都没说。


但现在,你,我的心理过程都无法跳出目前的局限。我们靠阅读文字就是不能复制作者头脑中的“电影”。一个清醒的作者也不会有这样的妄想。


因此,一个高明的作者不会长篇累牍地去构造一幅画面。那非但没用,反而有害。


非常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叫“一幅画面”。


读者“眼中”的一幅画面和观众“眼中”的一幅画面是完全不同的。银幕上的一帧就是一幅画面。可读者脑海中的画面却永远不可能像电影镜头那样“完整”。


还是前天举过的例子。托尔斯泰的文笔,谁不服气?他描写安娜·卡列尼娜的外貌也不可谓不传神。警方根据他的描写也画出了刑侦级别的画像(大多数读者不买帐)。但是,相对于电影镜头,这画像依旧是“不完整”的。请问,安娜脸上有没有细微的雀斑?有没有小痘痘?红点点?她脸上的颜色是均匀的吗?她笑起来有没有鱼尾纹?她的牙齿很整齐吗?很白吗?像天天刷云南白药牙膏一样白吗?她脸红起来,是红一大片还是红一小片?


对小说读者而言,即便托尔斯泰把上述细节全写出来,安娜的脸这幅画面也不完整。警方根据托氏的描写画出来的画像,读者不买帐的原因也是如此。读者总感觉警方的画像或者电影上的安娜的扮相缺少了什么。倒是托老师的描写完整无缺。


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支离破碎的文字描写反倒是完整的?具象化的安娜肖像倒缺东少西?


很简单,托尔斯泰没有细数安娜脸上隐隐约约的小痘痘,读者是不会为此而困惑的。读者并不要求小说家提供剧照。恰恰相反,如果小说家用了五万字来描写女猪脚的脸,读者反而要疯掉。


妙就妙在这里。小说家要提供的不是角色面部的客观写照,无论细节多还是少,只要你写出来的是一张有意义的脸,你就成功了。(小说中的其他描写依此类推,比方说风景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


相关例证,诸位自行检索《红楼梦》即可。曹大师塑造了那么多人物,没有一个重样的,他可曾提供一张剧照?


在这里要补充的是“意义”的意义。此处的意义并不是语文考卷上的“意义”。它是指“可理解”。比方说,你把安娜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描写出来,读者就“不可理解”。你是在杀我的时间吗?你是在凑字数骗我的起点币吗?


再举个例子。还是安娜的。安娜遇见了让她心动的男人,心醉神迷,坐火车回家,看见来接自己的丈夫,“发现”丈夫的耳朵好大,大得不成比例。托尔斯泰并没有像外科医生那样去细致描写她丈夫的耳朵。(此处用电影镜头来表现,观众也很难体会小说要传达安娜的心理过程)托老师只需要让你“看见”安娜老公的耳朵“确实”好大就够了。你一路读来,读到这个“画面”,你就懂了,安娜在开始嫌弃老公了。这幅画面对你来说,就完整了。


今天的品读就到这里。大家若是喜欢,就多多转发吧。